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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的传统

2016.05.25 | , ,
UED

作者:叶宁楠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慢》里有这么一句话:

“那跨在机动车上的人只能关注他飞驶中的现时瞬间;他被劫持在一个时间的片断中,与过去和未来割裂开。他被从时间的连续性中强扭出来,他在时间之外。换句话说,他处在一种狂喜的状态。”

而我们就是那机动车上的人,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大背景下,沉浸在飞速发展的经济制造的狂喜中,不自觉地变成了以欧美西方现代化为主导的全球文化趋同现象的其中一员,为了变得和他们一样高、大、上,

“三峡清库第一爆”炸响,2300年历史在不到10秒钟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我们可以轻易地抹掉那些有着上千年的古建和它们所承载的群体记忆,

甚至可以容许外国建筑史在中华大地随意安插脱离土文化特征内涵的现代国际式建筑,

我们一边宣称我们讲究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一边亲手去营造出污染严重的环境,

这真的是我们,一个号称有着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民族可以做出来的事么?

2002年 三峡拆迁时与故土道别的老人

艾青的诗里说:“为什么我眼里饱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地深沉”可是我们真的爱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么?土地它不会说话,可是我想它已经饱含了足够多的泪水。因为我们正在遗失传统,遗失自己。

传统不是怀旧的情绪,传统是生存的必要。

思辨

你问,是什么让我们遗失了传统?是什么让我们忽略了那些承载着群体记忆和场所精神的古建呢?

1.传统建筑的定义

中国的传统观念里并不承认建筑是一门艺术,艺术被认为是诗意的,而非物质的。这样的价值观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中国古代缺乏保护建筑的意识,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在文化艺术方面遗留下来极为丰富的遗产,可是在建筑上却留下很大的空白的原因。真正系统的开始研究古代建筑都是从梁思成那个时代开始。

就像Fletcher在《比较法世界建筑史》有过这样的话:“西方人心目中的美术,只有绘画为中国人所承认,雕塑,建筑以及工艺品都被认为是一种匠人的工作。艺术是诗意的(感情上的)而不是物质上的。”中国人陶醉于自然的美而不看重那些由建筑而带来的感受,建筑只不过是被当做一种生活上实际需要而已。

以建筑为主体的西方绘画 和以山水为主体的中国传统绘画

2.传统建筑与时间

建筑上西方人把时间的维度拉长,西方人看重创造一个长久的环境,中国人却着眼于建立当代天地。中国的传统观念认为建筑的更新换代是永远没有完成时的,因为后代不一定满意先人创造的环境,建筑一直处于新陈代谢中,比如帝王常常重建自己新的宫殿,城乡建设大部分时间都是处在一个新陈代谢的过程中,一代代的人在时间的长河中更迭,建筑呢,当时被当做一种实际需要的建筑,也是一批批的更新,这是非常合乎当时实际的想法。所以大家会发现中国建筑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建筑的工地的建造时间超过几十年。

捷克斯洛伐克1942年的油画 和 捷克斯洛伐克的现状

南京1936年照片和南京现状

3.传统建筑与大统思想

中国的封建社会是以儒家的思想为指导思想,其中有关建筑的言论也逐渐被引用作为设计的思想基础。百家争鸣的时代对于建筑曾经发生过争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矛盾就是奢侈与节俭,儒家的哲学和理论不但将建筑纳入一个模式中,同时这种意识也使中国建筑在各方面的发展受到局限,比如崇尚节俭的观念。

4.传统建筑与宗教

在中国整个古代建筑中,宗教建筑所占比重和世界上其他的建筑体系相比较都轻。相比古代西方,在古代中国从未发生过神权凌驾于一切的时代,所以说西方建筑史从这个层面来说,可以说是神庙和教堂的建筑史,古代西方以神为中心,而中国以人为中心,神和物是永恒的,人却是暂时的,多么不同的价值观。

莫高窟

5.传统建筑与木材

木材的寿命短,又容易受环境影响,可是为什么能成为古代主要的建材呢?

自然环境等客观条件不是木结构发展的基本原因,而且中国并不是到处都盛产林木;社会制度和生产力也不是基本原因,古代统治者同样有庞大的调动力;且在中国很早就出现了拱券早于西方,这也说明中国其实很早就懂得使用砖石结构。

真正的原因是木结构一直被认为是最合理的构造方式,是一种经过选择和考验而建立的技术标准。技术上来说,木结构突破了以往不适于建造大型建筑的局限,同时没有西方古建的承重墙的束缚,木结构显得更为灵活自由。就建造时间来说,木结构的施工时间较短。就价值观来说,木结构也符合传统的价值观,即能服务于当代,同时节俭。

山西应县佛宫寺大木塔-释迦塔,220英尺,木头强度相当于钢铁强度1/20,至今900多年。

6.传统建筑的个性与标准化

中国古建筑是较少“个性”的,因为中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期发生过强烈追求个性的时代。在历史早期,住宅和其他功能的房屋没太大差别,因为任何性质的建筑物都由住宅发展而来。中国古代的建筑设计本身并不存在以用途来分类的概念,而只存在大小级别之分。

设计标准化 营造法式

古代中国无论什么种类的建筑物,无论平面的配置,立面的形式都是大同小异,变化不大的,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设计标准化。这源于在中国传统的设计思想上,对一切房屋,车服,礼器的制作都采用通用式设计,通用式设计作为标准化的基础,为的是能对使用的要求保持很大的灵活性,使之能适应任何用途。而中国各类建筑的性格则通过“装修”来表现不同的性格,从不同的陈设布局中显示出使用目的。

7.传统建筑的扩展方式

古代西方追求空间扩展,中国人追求平面的延伸。往高空发展的建筑,在古代西方是为了表现权威,而在中国是为了把人带到高处生活或者从事各种活动。而这种追求平面延伸的空间扩展方式在人口不断增长,可利用土地不断减少的趋势下,加上建筑只服务于当代的价值观,自然地就出现了各种缺乏保护意识的拆迁和新建活动。

北京 鸟瞰 和 米兰大教堂 顶部

8.传统建筑的延续

①承载的主体:承载人

王澍说“传统首先是靠活着的人去承载,以生活方式相袭。”

古代缺乏对古建专门的研究,这个之前已经提到过。而历代的史学家身处当时的政权中很少有人跳出来独立思考和解释历史。

焚书坑儒

②承载的客体:承载物 - 古建

缺乏保护意识的情况下,历史的更新换代伴随的一代代的古建的遗失、近代战争的因素带来的对古建严重损害,以及近二十年大量的拆迁工作导致至今遗留下的古建所剩无几。

③承载的环境: 社会氛围和公民意识

扎哈说“中国是一张令人难以置信的,可以用来创新的白纸”

最上方 北京大剧院 和 “福禄寿”天子大酒店

为什么最后中标的北京大剧院方案是一个天外来物?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浮夸的商业建筑以及生硬的仿古建筑?

这些都能从侧面反映出当今的社会氛围处在一个对传统和当下都缺少认知的漂浮状态。还有就是我们对自己文化的不自信,用王澍先生的话说就是“我们对现如今传统崩溃有一点没心没肺没感觉的时候,作为一个地区文化所从属的人们,有一个基本的认定,那就是自尊自爱。你爱不爱自己?你不爱自己,全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身上套,这是不自尊、不自爱。”作为建筑的使用者,大众也常常游离在建筑之外。

王维仁曾提出:“现代,就是公民有权解释自己。所谓现代,是否并不在于它最后表露出的形态,而在于社会里各个阶层、各个领域深度的碰撞、探索、抗争、辩论,最后形成一个共识。那个过程出来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地涵盖这个社会的深层情感和最真实的集体记忆。”

朱涛认为“有没有一种‘现代’,它来自自己脚下的泥土、尊重自己即使是最卑微的记忆,而且用自己社会中最底层的人都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它、定义它?”

“我们生于传统,又转化传统。传统就是我们!”回到现实的环境中,人口膨胀、生态和能源危机都从客观上需要我们以现代的方式巧妙地继承传统的地域性和场所精神,使之能持续地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

诗人泰戈尔说:“如果你因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面对脚下饱含泪水的土地,请让我们收起所有伤心、遗憾、抱怨的情绪,然后怀抱着更多的包容心和同理心,左手牵着传统的那根绳,右手握着现代的科学技术,去思考,去实践,去在这纷繁的世界里找回自己。

实践与探索

下面是一些将传统融入当地语境(不管是自然语境还是人文语境)的当代建筑的探索。需要申明的是,这些实践和探索没有一个是“完美的”地在各个方面都做到圆满的,可是它们都不同程度地推动了中国当代建筑对于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探索。

比较知名的,王澍、刘家琨、崔愷的作品,分析和解读的已经很多了,这里笔者就不多说了。这里说一些“边缘性”比较小众的例子。

1.重现(reappearance)

——即对传统建筑的空间形式,符号意象,世界观,传统元素等的重现

①土楼公社 广东南海

传统土楼将里房间沿外围均匀布置,和现代宿舍建筑类似,但较现代的板式宿舍更具亲和力,有助于增加社区中的邻里感。设计里延续并发展了当地土楼民居传统的院落式住宅的特点,每户室内面积不大但带有独立厨房和浴室, 每层楼都有公共活动空间。这种围合式布局不仅在功能上切合了廉租房的主题——在较小面积的土地上解决大量人群的居住问题,还打消了人们针对低收入住宅的采光和通风不均的顾虑。

②康巴艺术中心 四川玉树

康巴艺术中心是玉树灾后重建十大重点项目之一,功能是剧场、文化馆、图书馆组成。力图通过院落空间的组合形式来体现传统藏式建筑的空间精神,同时采用了藏族建筑的聚落形式、色彩及建筑内丰富的空间和采光方式,与传统城市肌理相协调。

2.变异(variation)

——即对传统建筑的空间形式,符号意象,世界观,传统元素等进行提炼,抽象的表达

①国泰大剧院 重庆——传统构筑方式的变异

国泰大剧院及重庆美术馆位于重庆商贸区,造型来源于传统的多重斗拱构件,以简洁的空间穿插形式表达传统建筑的精神内涵。建筑中互相穿插、叠落、悬挑的构件,也暗示了重庆人最本质的精神追求。

②兰溪庭 成都——传统符号意象的变异

兰溪庭坐落在成都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园内,由三进院落空间构成,它们分别承担了餐饮、内院和私人会所的功能。设计中,用高低起伏的屋顶形式表达传统的山水意象,住宅、庭院都以纵向形式布置,运用中国南方园林的造景法来增加视觉层次感和多维度的空间。而水墙的设计源于对水这一自然意境的转译,设计中运用数字化算法意在捕捉其在时间维度上趋于静止的瞬时动态,这是对中国传象的重新诠释。

3.隐喻(metaphor)

——即将一个指定的形式或含义从一个所指转换到另一个所指。

①西交利物浦大学行政信息楼 苏州——传统元素的隐喻

西交利物浦大学行政信息楼位于校园中心位置,主要功能为行政中心、培训中心、学习信息中心和学生活动中心。隐喻当地的太湖石,采用了一种现代化的语言来表现,使之与周围的建筑形成明显同时能与周围的建筑达成和谐的状态。其中太湖石的多孔属性被转化成虚体结构,功能空间连接大楼内不同的单元。且虚体空间高度各异,创造了一个三维的苏州园林,并为引入自然采光和通风等可持续因素创造了条件。

②绩溪博物馆 安微——传统意象的隐喻

绩溪博物馆位于安徽绩溪县旧城,在古城的保护和规划中改建为博物馆。包括展示空间、4D影院、观众服务、商铺、行政管理、库藏等功能,是一座中小型地方历史文化综合博物馆。设计中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现存的的树木,整体布局中设置了多个庭院、天井和街巷,延续和发展了徽派建筑的空间布局。而起伏的屋顶形态自然地隐喻了传统的山水意象,同时延续了当地徽派民居的典型布局特征。


1条评论
漂泊的画图匠 2016-05-25 09:34:55 回复 0

我感觉我们的建筑发展跑偏了,在自己的传统文化里面没有发展,盲目去学习西方,甚至是照搬到国内的土地上,其实这点应该学习日本建筑师,一边学习西方思想,一边坚持发展自己的建筑

UED

作者:叶宁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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